前世今生（越剧剧本）
《前世今生》
作者:裘水静
《前世今生》剧中人物表
神瑛侍者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贾宝玉
绛珠仙草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林黛玉
桃花仙子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薛宝钗
牡丹仙子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 .贾探春
玫瑰仙子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王熙凤
百合仙子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史湘云
警幻仙姑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仙司职
老太太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 贾政母
贾 政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 宝玉父
王夫人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 宝玉母
林如海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 黛玉父
贾 敏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 黛玉母
李 纨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 贾珠妻
惜 春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 贾敬女
迎 春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 贾赦女
紫 绢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侍 女
雪 雁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 侍 女
鸳 鸯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侍 女
袭 人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侍..女
梅兰竹菊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丫..鬟
茫茫大士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仙 僧
渺渺真人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 道 士
序 幕
(大荒山。惊天动地一声巨响,天昏地暗天塌一方。电闪雷鸣中,洪水从塌方处倾注而下,大地泛滥成灾。女娲奋力炼石补天。补天毕,刹间雨过天晴,仅遗下一块巨石孤零零地弃于荒山一角。一僧一道悠悠而上。)
幕后声: 女娲补天青埂峰,西河灵畔遗情种,
大荒山崖啼痕重,弃石抱恨倚孤松。
道人唱: 巨石弃荒山,无缘攀九重。
历劫聚灵气,石魂凡心动。
僧人唱: 痴石自多情,情系尘缘中。
施法显神通,成全石头梦。
(作法、巨石幻化成一枚美玉置于道人掌心,天际传来和声,灯暗。僧道携玉而去。)
幕后声: 痴石自多情,情系尘缘中兮。
佛界显神通,成全石头梦兮。
—落幕
第一幕 仙界惜别
(西方灵河三生石畔,夜色朦胧,繁星点点。众仙子千姿百态,依山傍水修行。绛珠仙草佇立一角,神瑛手持一帕为仙草挡风遮雨、松土、洒露。)
幕后唱: 一幅绞绡四方方,一株仙草帕中藏。
一个仙童岩顶立,一把玉壶凝寒霜。
神瑛唱:仙姝啊,
曾记得,天湖岸采仙露,
偶遇你,歪歪斜斜弃荷池。
叶片儿,萎萎灰黄枝干枯,
酷暑下,气息奄奄若游丝。
喜神瑛,有幸司职侍仙草,
觅得了,灵河仙泥与天露。
感苍天,不负神瑛苦呵护,
终赢得,绛珠逢春吐新枝!
幕后唱: 仙姝草,三生石畔空踌橱,
与神瑛,心心相印早相知。
怎奈何,草木情怯多矜持,
日复日,欲言又止徒相思。
神瑛唱: 仙姝啊,岁月如梭情意稠,
我与你,默默无语共聚首。
年复年,日间相依数残云,
寂寞夜,月下静静数星斗。
看遍了,清风飞絮依弱柳,
阅尽了,冷冷青山雪渐厚。
读懂了,三生石畔无尽忧,
悟透了,灵河岸边皆是愁!
(凤疾,天冷。神瑛将绞绪护住枝叶,倚着仙草渐渐入梦,绛珠仙草幻化成人。)
绛珠唱: 紫烟缭绕掩仙踪,弱枝纤纤拂西风。
青埂峰上霜意浓,阴霾弥漫隐晨钟。
欲语还休进复退,徒添心事万千种。
(神瑛返身、再度沉睡,仙草惊避、复出)
绛珠唱: 神瑛啊,尺幅绞绢劳惠赠,
为绛珠,遮风挡雨驱寒冷。
蒙君子,掬掬清露洒仙茎,
蒙君子,粒粒花泥护草根。
难忘却,雷霆雨夜狂风紧,
承蒙你,守护嫩枝到清晨。
你为我,通宵达旦累成病,
昏迷中,倒卧病榻我疼碎心。
君子啊,千回百转万种情——
怎奈何,面君羞于启朱唇。
神瑛唱: (神瑛醒,仙草避于丛中)
朦朦胧胧入梦境,迷迷茫茫失路径。
适间梦中遇仙妹,恍闻细语绕耳根。
似梦非梦如幻影——
(忽见仙草枝叶润湿,尝,大悟。)
仙葩沾泪定有因!
仙姝啊,自古仙草通灵性,
莫非妳,风雨泛舟知浮沉?
莫非是,一叶带泪情三千——
莫非你、你情切切、意深深、
与神瑛,梦里倾诉无限相思无限情!
(神瑛喜极。玫瑰仙子妒忌旁唱。)
玫瑰唱: 神瑛啊!
灵河畔,花开花落满园春,
蓝玫瑰,妖媚之艳冠群英。
那绛珠,无姿无色不识春,
故作态,娇娇柔柔诱神瑛。
整日里,春恨秋悲皆自惹,
神瑛他,迷恋绛珠是何因?
百合唱: (惊)啊!
玫瑰仙子尖利多剌喜伤人,
百合花,避于石畔自修行。
清淡淡,闭目独坐觅寂静,
求一个,一枝独秀自芳芬。
桃花唱: (妒忌绛珠,冷嘲热讽。)嘿!
千里桃花十里风,飘香映霞如落虹。
灼灼娇姿笑芙蓉,千枝含露青山中。
流莺舞蝶百花丛,仙草怎及桃花红。
牡丹仙: 桃花仙子,神瑛照拂绛珠仙草情在理中,何必如此介意!
桃花仙: 哼!(不悦,将桃花瓣撒于绛珠草,示威般下。幕后钟声响起)
幕后声: 神瑛侍者,速到青埂峰下,听候北斗七星君的指令!
神 瑛: 仙姝慢待,我去去就来。(下)
绛 珠: 神瑛……(目送神瑛渐渐远去。)
绛珠唱: 唉!
绛珠草,半卷枝叶暗沉吟,
那桃花,妒忌声声都是恨。
悲弱草,倦倚西庭佇风立,
唯有这,尺幅绞绡拭泪痕。
为神瑛,俯首自怜藏素怨,
为神瑛,无限委屈当隐忍。
牡丹唱: 绛珠啊!
玫瑰榆英自芳菲,桃飘李飞且绕篱。
莫因妒言空伤怀,莫为碎语空忧戚。
妳可知,北斗七星传谕令——
神瑛他,转世下凡在清晨!
绛珠唱: (惊)转世下凡——
魂断游丝失重轻,昔日担忧果成真。
心绪如麻乱纷纷,如何倾诉草木情?
牡丹唱: 仙姝啊!
梅因高洁顶风雪,兰因清丽自凋零。
玉烛滴尽风时泪,晶帘隔破月中痕。
需懂得,矜持一时悔一生,
仙姝啊,速将心事告神瑛。
绛 珠: 牡丹姐姐——
牡丹仙: 七星君已命神瑛下凡,事不宜迟,迟了只恐见不着了,速速去吧!
绛 珠: 谢牡丹姐姐!(急下。众仙避之)
幕后唱: 北斗七星传谕令,立命神瑛下凡尘,
茫茫大士把路引,渺渺真人携行程。
七星君: 神瑛哪——(僧道带神瑛上)
神 瑛: 七星北斗君在上,侍者拜见!
七星君: 听了!
石魂附神瑛,二者合一身。
卯时落尘世,幻化为凡人。
神 瑛: 神瑛斗胆动问仙君:何谓“石魂附神瑛,二者合一身”?
七星君: 石魂即神瑛,神瑛即石魂。
神瑛即石魂,石魂即神瑛矣!
神 瑛: (不明)七星君?
七星君: 卯时已近不容多言。僧道速带神瑛下凡不得有误!
僧 道: 遵命!
神 瑛: 且慢——七星君,容神瑛与绛珠仙姝稍作一别,大恩大德,神瑛永铭于心!
七星君: 速去速回——
神 瑛: 多谢七星君——
(众仙隐去。刹间雷电闪烁,阴云滚滚,狂凤骤雨中仙妹幻化人身。)
绛 珠: 神瑛——
神 瑛: 妳妳妳——
绛 珠: 恩君,我、我、我是蒙君照拂的……
神 瑛: 妳、妳是绛珠仙姝……
绛 珠: (泪如雨下,频频点头)嗯……
神 瑛: 仙姝、仙姝——(相拥)
绛珠草: 恩君——(大礼跪落于神瑛膝前)
唱: 恩君啊,我心怀宿根宿情与宿恨,
叹绛珠,草木之胎本无根。
灵河岸,残枝落叶叹伶仃,
蒙君子,天地精华护残根。
日复日,灌愁海水作汤药,
年复年,蜜青果膳侍晨昏。
蒙君子,苦苦守望得重生,
绛珠我,五内郁结缠绵情!
神瑛唱:仙姝啊!
此一别,仙凡相隔成永袂,
我只能,遥望天河觅月星。
虽说是,仙凡飘游多离合,
仍奢望,绛珠仙草懂神瑛。
灵河畔,幸得再见仙姝面,
叹只叹,情如雨渍隔宿痕!
绛珠草: 恩君!
唱: 君若在,仙草盎然有生机,
君若去,孤寂之草怎独棲。
绛珠草,愿随恩君入尘世
在凡间,生生死死两相依。
神 瑛: 仙姝……(七星君幕后声——)
幕后声: 神瑛听命——
绛珠草: 七星君啊!(面台而跪。)
唱: 蒙神瑛,冠职侍草在西灵,
年复年,怜惜仙草不辞辛。
愧绛珠,弱弱孤草枝叶嫩,,
难回报,恩重丘山再生情。
求仙人,神瑛仙姝同幻化
成全我,“以泪还情”一片心。
(众花仙随僧道与七星君在雷电交加中上)
七星君: 浊物禁言——
转世入尘,仙册簿上一一界定,
“度脱”玄机,条条仙规严谨。
浊浊蠢物,胡言乱语不惧浅深,
触犯仙规,枷杠锁链罪责不轻!
神 瑛: 七星君——
僧 人: (悄声暗示神瑛——)
仙机泄露,触犯天规。
“隔岁”之缘,佛家慈悲。
神 瑛: “隔岁之缘,佛家慈悲”……(悟)
绛 珠: (亦悟。悲喜交加,飞奔岩顶,目送僧道携神瑛远去。)
绛 珠: 谢仙僧……(叩拜伏地)
幕后声: 仙机泄露兮,触犯天规,
隔岁之缘兮,佛家慈悲。
—幕落
第二幕 衔玉而生
幕后唱: 开辟鸿蒙兮,皆是情种,
衔玉问世兮,风月情浓。
贾政唱: (贾政不安地来回踱步。丫鬟疾步穿梭。)
荣国府,声势显赫光祖耀宗,
怎奈何,人丁不旺缺龙少风。
老太太,积善行德结下善果,
成全我,望子成龙一番苦衷。
菊 香: 老爷,老太太来了。
贾 政: 快快有请。
菊 香: 有请老太太!(众人簇拥老太太上)
老太太唱:大喜大喜呵!
紫气祥云雕梁画栋,
苍天赐福喜气浓浓。
祈求贾氏列祖列宗,
天赐麒麟抚平伤痛。
贾 政: 见过母亲。
老太太: 罢了。你媳妇怎么样了?
贾 政: 母亲放心,内室皆安排妥当,只待吉期分娩。
老太太: 嗯。你先坐下,我有话说。
贾 政: 愿听母亲教诲。
老太太: 儿啊,你望子成龙无可厚非,但教训儿子还需外松内紧因势利导,
万忽操之过急,教训过严。
贾 政: 是……
老太太: 唉!因你夫妇管教过严,可怜我的长孙贾珠学业过重,累得一病 不起,导致年纪轻轻撒手人寰……
唱: 莫忘那,前车之鉴痛中之痛,
莫忘却,孙媳李纨寡守闺中。
今日里,祖上积德恩泽贾府,
须记取,惜儿爱女呵护为重。
贾 政: 是是是,儿子记取了。(梅香上)
梅 香: 老太太、老爷,夫人腹疼渐轻,现已睡着,老太太和老爷可先 到后堂休息一会。
老太太: 政儿,随我往后堂去罢。
贾 政: 是。
(老太太在众丫鬟簇拥中下。一僧一道上)
僧 人: 阿弥陀佛!
贾 政: 仙僧请——
僧 人: 红尘天地宽,悟心息心难。
石魂早上岸,重生未觉晚。
贾 政: 仙僧之言,贾政不明,请问——
道 人: 转境不转心,转心不转境。
若问今生果,当知前世因。
贾 政: 这个……请问仙人来自何方,宝寺那厢?
道 士: 我所居兮,青埂之峰。
我所游兮,鸿蒙太空。
贾 政: 佛家之语深藏玄机,贾政不悟,请间仙人尊号?
道 士: “渺渺”“茫茫”,归彼大荒,
归彼大荒,“渺渺”“茫茫”。
贾 政: 这个……下官不懂佛语,好生惭愧!仙僧稍坐,容贾政奉上银两。
僧 人: (阻之)
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。
本来无一物,何必染尘埃。
道 士: 福不求自得,财不至自在,
下了青埂峰,净身游四海。
贾 政: 这个……
道 士: 吾等去矣——
(僧道拂尘作法,道士手中呈现一枚晶莹美玉,挥手抛入绿色蓬窗。产房内忽地传来婴儿啼哭之声,众丫鬟急从产房奔上)
众丫鬟: 老太太!(老太太在众人簇拥中上)
老太太: 怎样了,怎样了呢?
众丫鬟: 生了,生了,奇了,奇了!
老太太:什么奇了生了的,还不快快讲来。
梅 香: 回老太太、老爷,夫人生了一个粉白粉嫩、衔含美玉的公子哥儿!
贾 政: 衔含美玉?你、你是说生下的婴儿口中含着一枚美玉?
众丫鬟: 是的是的,老太太、老爷请看。
(老太太惊奇地接过细视。)
老太太: 这、这……(惊)
贾 政: (惊疑莫明)母亲,这玉如此怪异,恐非祥物!
老太太: 禁言——
唱: 细细端详细细揣摩,
左右徘徊喜少忧多。
佛家玄机难以悟透,
难辨此玉是福是祸。
贾 政: 母亲!
唱: 前思后想疑点颇多,
一僧一道进府为何?
产房中,似一道银光刹间闪过,
心惶惶,忐忑不安难解疑惑。
老太太: 是了!(参透领悟)
唱: 荣国府,祖上积德注重善行,
建寺庙,金碧辉煌不惜重金。
历年来,悉心修护菩萨金身,
积善堂,阿弥陀佛呈奉佛经。
自古道,积善行德德能养身,
莫非是,天恩浩荡恩赐麒麟?
贾 政: 这个……
老太太: 对对对,定是这个大吉大利的吉祥理儿。政儿,小孙儿嘴衔美玉 出世,何不应时取名,唤作宝玉?
贾 政: 母亲所言极是。唉!(旁白)
树木繁茂,山势必险峻,
衔玉而生,只恐不太平。
(王夫人抱着婴儿由梅儿、菊香陪同上)
王夫人: 老太太。(行礼,老太太急扶)
老太太: 罢了罢了!贾政儿,媳妇金贵之身,你可得好好小心侍候。
贾 政: 是是是。
王夫人: 谢老太太!(将婴儿呈于贾母。)
老太太: 我的孙儿、我的孙儿哟,哈哈哈……
(喜乐声起,老太太接过婴儿喜不自禁。众人齐齐上场跪地行礼。)
众 人: 贺喜老太太、贺喜老爷、贺喜王夫人!
老太太: 设下大宴,合府上下,齐齐打赏!
家 仆: 设下大宴,合府上下,齐齐打赏!
幕后唱: 婴儿衔玉生,脸似秋月明。
面如桃花瓣,美目如流星。
(合唱声中,天幕上一僧一道一闪而过,渐渐飘忽远去。众人围着婴儿热闹非常,唯有贾政佇立一角,遥望云天落入沉思。)
—幕落
第三幕 仙姝问世
(一年后,灵河岸边。月夜。绛珠仙草枝叶凋零,弱不禁风地佇立于青埂峰顶遥望星空。)
绛珠唱: 唉!
离别神瑛一年整,孤鸿缭渺无音信。
皓月流星如飞莺,仙枝凋零叶不青。
伤多寄书终不达,空闻秋雁悲啼声。
风过惊起空回头,绵绵相思无人省。
仙姑唱: (警幻仙姑上)
都道是,树木花草无灵性,
又谁知,绛珠仙草偏多情。
洒尽了,痴情痴心相思泪,
终落得,柔枝软叶不胜春。
绛 珠: 拜见仙姑!
仙 姑: 又在伤心落泪了?
绛珠唱: 仙姑啊!
叹绛珠,苦思苦盼苦相思,
千万次,屈指细把日子数。
至今日,隔岁之缘近吉时,
求仙姑,引荐下凡莫延迟。
(跪地叩拜)
仙姑唱: 绛珠啊!
情与缘,易断易续不由衷,
红尘路,崎岖坎坷多吉凶。
须懂得,繁花如锦若春梦,
须知晓,情薄情重皆是空。
劝绛珠,下凡之行需慎重,
莫待那,缘断情伤无始终。
绛珠唱: 仙姑哪!
年复年,星斗转移岁月逝,
绛珠是,山盟海誓记心底。
纵然是,人间情薄多离弃,
亦相信,茫茫尘世有知己。
仙姑唱: 我这里,暗暗点悟怀千忧,
她那里,不悟人间风云稠。
只恐她,求缘而去无缘归,
终落得,杜鹃啼血春复秋。
绛 珠: 仙姑——
仙 姑: 痴情如此必情伤,让吾再点悟于她。绛珠,你仔细地听了——
(念): 佛心堪怜咏絮才,奈何玉带林中挂。
幕后唱: 佛心“堪怜咏絮才”兮,
奈何“玉带林中挂”矣!
绛 珠: 仙姑她……
唱: 一番话,隐隐约约透玄机,
一字字,暗喻变故道凶吉。
仙姑啊,明知倾情易心碎,
亦难舍,情断缘尽人空醉。
仙 姑: 仙姝去意已决,吾当不再相劝,赠与数语,当切切记住——
唱: 下凡去,茫茫人间无边际,
到尘世,寻“椿”觅“萱”莫随意。
记住了,“海”如天“蜜”是地,
记住了,“如海”秀木“林”中寄。
绛珠草: 这个……
唱: 句句是玄机,声声是体贴,
我似懂非懂似悟非悟心存疑。
说什么,“海”如天“蜜”是地,
说什么,如海秀木“林”中寄。
莫非是,父名母姓隐谜底?
莫非是,暗示绛珠的幻化地?
(天际钟声响起)
仙 姑: 绛珠仙草,天机不可泄露,你自细细思之。幻化时晨已到速速去 吧!
(警幻仙姑作法,灯渐渐暗淡,一僧一道在迷雾中引着绛珠渐渐远去……灯暗。)
幕后唱: 记住了,“海”如天“蜜”是地,
记住了,“如海”秀木“林”中寄。
(灯亮。林府。怀胎未满十月的贾敏歪在贵妃榻上,林如海一旁陪伴,促膝谈心,恩爱非常。)
林如海: 贾敏,妻啊!
唱: 濡沫情缘二十年,相随一路手同牵。
不盼权高职位显,唯愿朝暮两相念。
贾敏唱: 夫君啊!
夫君是,公务繁身不由己
年复年,行行相去万余里。
虽说是,鸿雁锦书把情寄,
怎及这,面君而坐两相依。
林如海: 苦坏你了!
唱: 叹如海,常在异乡作异客,
委屈你,独守空闺受孤寂。
多少次,月满登楼望残云,
思念着,体弱多病我的妻。
贾敏唱: 夫君!
忆当年,远嫁姑苏别金陵,
居客地,思乡思家思娘亲。
蒙夫君,珍惜怜爱宠薄命,
愧妾身,未继香火负君恩。
曾以为,缺儿少女难继后,
却不料,苍天赐恩喜事临。
丫 鬟: 回老爷、夫人,一和尚在府外疯言疯语,说林府得一绝代千金, 不远万里特来贺喜。
如 海: 胡说了,夫人怀胎未满十月,千金之说从何而起,定是听差了!
丫 鬟: 小婢没有听错。那和尚还说:林府的千金小姐仙姿卓越、美如天
仙,将于今日“已”时降生。
林如海: 这个……(疑)
贾 敏: 谢过僧道吉言,送些银两让他走吧。
林如海: 不对,让我好好想想……
唱:夫人啊,事有蹊跷需三思,
莫非是,疯僧扰府有暗示。
为什么,断言婴儿降已时?
为什么,断言千金有仙姿?
莫非是,僧人是仙懂运势?
莫非是,疯僧非疯是先知?
贾 敏: 对呀。
唱: 夫君是,皇上诰封巡按使,
那僧人,怎敢无故惹闲事。
莫非是,佛界圣僧来点悟,
请夫君,速速敬请莫迟误。
林如海: 夫人言之有理,快快请进。
丫 鬟: 是。(速下)
林如海: 夫人暂避内厅,稍后视情而定。
贾 敏: 夫君小心。(下)
和 尚: (上)阿弥陀佛!
林如海: 圣僧,请坐。
和 尚: 来匆匆,去匆匆矣!
林如海: 本官一事不明,敬请圣僧点悟为盼。
和尚白: 阿弥陀佛!
林如海: 内妻十月怀胎未满,圣僧怎知婴儿必定降生于今日“已”时?请 问圣僧断言的依据何在?
和 尚: “已”时已近,稍待即知。
林如海: 婴儿尚未问世,圣僧又如何断定新生婴儿必是千金而非公子?
和 尚: 千灯万盏不及“心灯”一盏。林府以德生缘,因缘生德,方能千 年不遇得此一女。阿弥陀佛!
林如海: “以德生缘,因缘生德”……
和 尚: 仙姿之女,玉露凝脂。
清丽脱俗,才华绝世。
林如海: (喜)多谢吉言。
和 尚: 只是千金命如弱柳,难禁风霜之灾。如想祈求平安,须于三岁之 际削发为尼,方保一生尤病无灾。
林如海: (怒)大胆!您身为佛家之僧,理当以慈为本,岂料你闯入林府 胡言乱语扰乱内院,罪当击杖。来呀,把此僧请出府第,从此不 准迈进林府一步!
和 尚: 且慢!凡间尘事,“了”犹未了,“悟”了即了,无须动怒。
贾 敏: (奔上)你、你、你,好一个疯疯癫癫的和尚,怎敢如此胡言!
和 尚: 知幻即离,离幻即觉。
大悲无泪,大悟无言!
贾 敏: 请问仙僧,林府与你无冤无仇,素不相识,为何如此恶言相向? (晕)
林如海: 夫人……
和 尚: 信者听之,不信弃之,贫僧去也——
林如海: (急拦)且慢!下官尚有一事不明,敬请指教!
和 尚: 阿弥陀佛!
林如海: 小女若果真如仙僧所言,如何补救方能去危求安,遇难呈祥?
和 尚: 若不削发为尼,此女一生不得见外姓之人,若见外姓,将以药为 食终生不宁。
林如海: 以药为食、终生不宁?(怔住)
贾 敏: “削发为尼,不能见外姓之人”……(惊住)
和 尚: 佛界慈悲,贫僧姑且言之,尔姑且听之。贫僧去矣!
(僧拂尘驾云而去,一幅绞绡从天飘下,落在贾敏怀里,刹时贾敏腹绞痛。)
幕后唱: 远山青黛兮,隔岁知秋兮。
情缘初续兮,何时聚首兮?
贾 敏: 哎哟——
林如海:夫人、夫人!(众丫鬟急扶贾敏进产房)
(灯暗。婴儿的哇哇哭声清清亮亮忽地响起……)
幕后仙姑唱:记住了,寻“椿”觅“萱”莫随意
记住了,“如海”秀木,“林”中寄
一幅绞绡,一幅绞绡续旧缘——
相离莫相忘,且行且珍惜……
—幕落
第四幕 宝儿庆周
幕后唱: 春柳春花满画楼,绮罗丛中春光秀。
衔玉公子满周岁,红楼暖阁庆"抓周”。
(贺客如云,荣国府上下喜气洋洋热闹非凡。贾政、王夫人等人先后见过老太太,齐齐落坐。)
老太太: 梅兰竹菊,宝儿“抓周”物品备齐了没有?
梅香唱: 老太太!
案台上,文房四宝己擺定,
桌两旁,狼毫条墨配歙砚。
兰香唱: 六品堂,宝阁宣纸是正品,
玉算盘,端端正正压账本。
竹儿唱: 金秤陀,纯银秤盘装寸金,
金灿灿,福禧官印置案顶。
菊香唱: 备齐了,唐宋诗词与五经,
盼公子,少年金榜早题名。
四人唱: 另有那,笙箫管笛与瑶琴,
再加上,金钗玉环与脂粉!
老太太: 有趣有趣!
贾 政: (责下人)胡闹!钗环脂粉摆来何用,快快扔过一边。
老太太: 哈哈哈!小小幼儿,何必如此介意,下去领赏!
贾 政: 母亲——
老太太: 贾政儿!
唱: 自古道,男儿自有凌云志,
小孙儿,当有金榜题名时。
喜庆中,笙箫管笛添情趣,
又何必,计较红粉与胭脂。
贾 政: 是。
老太太: 叹贾敏儿远嫁苏州,无法同贺宝儿之庆,可惜了。
贾 政: 已把喜帖送往苏州林府,妹婿告知三妹身怀六甲,行动不便,备 了一份大礼送到荣府以示祝贺。
老太太: 我膝下的这一女二男呀!
唱: 我生下贾赦贾政与贾敏,
我最疼小女儿我的贾敏。
贾敏她秀丽聪慧性柔顺,
难得她满腹才华胜才俊。
贾政唱:惭愧也!
三妹她,落笔成章字字精,
习诗词,博学多才通古今。
纤纤手,娴熟瑶琴识弦音,
论才艺,琴棋书画胜贾政!
王夫人: 只是可惜了!(心中不满不露于色。)
唱: 自古道,天妒红颜多薄命,
满则溢,怀才之女偏多病。
怜惜她,择夫远嫁姑苏城,
枉辜负,慈母思女一片心。
老爷你,空怀兄妹手足情,
可惜她,远嫁苏州失知音。
贾 政: 嗯——(不悦)
老太太: 哈哈哈!政儿和敏儿兄妹情深、意气相投是好事,政儿媳妇若还 纠结多年前的旧事,则小家之气了!
王夫人: 恕媳妇多言了。
梅 香: 老太太,姑苏林大人送来修书一封,呈请老太太过目。
老太太: 政儿,快快读来听听。
贾 政: 是。(拆信读)
唱: 蒙岳母,赐女远嫁姑苏城,
贤妻她,举案齐眉把夫敬。
昨日里,林府喜得千金女,
儿婿是,额手而庆感天恩。
新生女,乳名唤作林黛玉——
众 人: 林黛玉——
老太太: 好好好,这名字哪,起得好!
贾 政: 求一个,“远山如黛”叶绿树青。
老太太: 大喜大喜,荣府去年得了个宝玉,林府今天得了个黛玉,可谓双 喜临门,双喜临门哟!
(老夫人接过书信,喜孜孜地反复观看、传阅。)
众 人: 双喜临门,双喜临门!
(幕后声高呼“吉时已到”。幕上隐现红楼暖阁宝儿“抓周”的情景:宝儿伏在案上东张西望,忽地伸手拿起脂粉钗环,笑嘻嘻地递给梅香——全场哗然,梅香手捧银钗脂粉上。)
梅 香: 回老太太、老爷、夫人,呈上宝二爷“抓周”的银钗脂粉,请老 太太、老爷夫人过目。(跪地呈物,贾政一见大失所望。)
贾 政: 唉!好个混帐东西,案台百物不取,偏喜这脂粉胭脂女流之物, 将来长大,亦是玩物丧志之辈。唉!
老太太: 哈哈哈,那是巧了,当不得真。来,把那物件儿给我。
(梅香呈上)
老太太:(笑着接过,喜孜孜地让众人观看。)
我的小宝儿喜欢这女孩之物,谅是个性格温和、心性温柔的孩子 哟!
众 人: 贺喜老太太!
(众人喜气洋洋围着老夫人,女声柔柔地于幕后响起……)
幕后唱: 红尘滚滚,丢弃不下钗环脂粉。
石头哥儿,奈何不了一往情深。
红尘滚滚,丢弃不下钗环脂粉,
石头哥儿,奈何不了一往情深……
—幕落
第五幕 黛父托孤
(苏州林府。林黛玉伏案提笔作诗,丫鬟雪雁磨墨,林如海立于门外怜惜地望着女儿。)
幕后唱: 风摧秀木灾祸临,
黛玉不幸失娘亲。
稚女守孝三年整,
悲怆忧郁病缠身。
林黛玉:(吟诗)
粉堕百花洲,香残燕子楼。
飘泊人命薄,草木也知愁。
雪 雁: 姑娘,请喝药吧。
林黛玉: 搁置一边,等会再用,莫让先生在书房久候,陪我上课去吧。
雪 雁: 姑娘喝了药再去。
(黛玉喝毕由雪雁陪同下。林如海上,见书案的诗。读。)
林如海: 慈母黄鹤去,人去楼已空。
郁郁倚门望,茫茫泪眼枯。
唉!小小年纪作如此忧郁之诗,好不令人担忧!
唉,这黛玉儿啊!
唱: 一字字,全都是伤心无奈,
黛玉儿,借诗词倾诉伤悲。
叹爱女,思念亡母郁成疾,
万不能,任随幼女闷深闺。
今日里,岳母来信接黛儿,
倒不如,送往贾府倚松栽?
(雪雁陪伴着黛玉已立于门外。)
黛玉唱:爹爹——
黛玉思母泪涟涟,深夜寂寂总难眠。
亭畔泣听南窗雨,阁前望断云中雁。
梦断香尽折残柳,慈母魂归于何年?
林如海唱:黛玉儿!
叹不幸,你母去世三年整,
丢下你,孤身只影度晨昏。
叹为父,官务束缚难违命,
丢下儿,形单影只孤零零!
林黛玉唱:爹爹啊,黛玉此生曾何幸,
蒙双亲,百般疼爱惜如珍。
爹爹是,金榜题名探花郎,
娘亲是,才华名扬姑苏城。
黛玉我,未曾学语先吟诗,
感母亲,言传身教效师尊。
教黛玉,握笔题词习五经,
教黛玉,调理丝弦抚瑶琴。
总以为,父慈母爱乐天伦,
却未料,黄粱一梦失娘亲。
林如海唱:黛儿啊,莫要忧郁莫伤悲,
外祖母,金陵传书盼你归。
荣国府,姑表亲戚多姐妹,
能为你,拂却愁云展双眉。
林黛玉唱:爹爹啊,爹爹膝下已孤零,
我怎忍,离父投亲往金陵。
更何况,雀鸟高飞尚知返,
黛玉是,异乡客地惧三分。
林如海唱:仕途上,官场处处多荆棘,
宦海中,潮起潮落常浮沉。
为父是,巡盐御史赴外任,
丢下你,孤女独处常挂心。
亦曾想,另续继室伴黛儿,
又担心,继母心地不厚诚。
倒不如,投奔嫡亲外祖母?
求一个,凤栖梧桐知时令。
林黛玉: 爹爹——
林如海唱:黛儿啊,随儿送去一封信,
需谨记,亲手交与老慈亲。
三百万,银票银锭随船去,
五大箱,古书名画值万金。
自古道,人若贫贱人看轻,
金银塔,托起至贵与至尊。
为父我,倾尽林府金和银,
让黛儿,风风光光到金陵。
林黛玉: 爹爹——(黛玉下跪。合唱声中林如海把书信交与黛玉。)
幕后唱: 慈父托孤,怜女惜女苦用心。
登舟离岸,是福是祸难料定。
(林如海扶起黛玉,雪雁为黛玉加上披风——)
幕后唱: 江连云树去路斜,钟起寒山惊晨鸦。
临行频望寒山寺,河船渐离姑苏家。
(天幕上隐现林黛玉立于船头的身影,被风吹拂的衣裾微微飘动,身影渐渐远去。灯暗)
—幕落
第六幕 前世今生
(荣国府后园梨花厅,人来人往准备宴席。宝玉登上梨花亭等待黛玉到来。)
宝玉唱: 昨日一夜春风吹,千树万树梨花开。
久闻姑苏林妹妹,文才超群品貌美。
借问亭檐金腰燕,苏州妹妹何时来?
(宝玉心神不定来回走动,袭人拿着披凤跟宝玉下。王夫人、凤姐、探春姐妹簇拥老太太上。)
凤姐唱: 老太太!(哄老太太高兴)
林妹妹,远道乘船到金陵,
风姐儿,大小事儿皆用心。
链二爷,亲往岸畔迎贵人,
众丫鬟,轿夫敬候垂花门。
吩咐了,探春迎春与惜春,
众姐妹,喜聚梅园梅花厅。
老祖宗,儿孙绕膝乐天伦,
闹一个,笙歌散后酒初醒。
老太太: 好个凤丫头!对了,把外甥女安排在碧纱绣闺,让她离我近些。
凤 姐: 哎呀、这碧纱绣闺呀!
唱: 柳拂帘影透兰香,石径烟染绿荫凉。
紫色蓬窗映瑶琴,玉绢纱帘缀画樑。
(白): 哎哟老祖宗,你如此偏爱外甥女,
唱: 风姐儿,酸不溜叽“透心凉”。
老太太: 哈哈哈!好个伶牙利齿的凤丫头。来,把我的丫鬟鹦哥给外甥女 使用,另派四个嬷嬷和几个小丫鬟好好侍候我的外甥女。
凤 姐: 老祖宗想的周到。
老太太: 来,再去瞧瞧,看看黛儿房中还少些甚么。
(众人下。宝玉穿过梅林,沿着湖畔上,袭人在后紧跟。)
宝玉唱:几回花下坐吹箫,姑苏船只音讯遥。
风吹杨柳柳弯腰,惆怅之情谁知了。
袭 人: 宝二爷,快快加上披风,当心着凉。
宝 玉: 唉!姑苏的船只不知何时方能到呢!
唱: 林妹妹,纤纤弱女有病根,
怎禁得,远途劳顿受苦辛。
更何况,船行水路疾风冷,
袭人啊,你速备手炉在此等。
袭 人: 宝二爷,老夫人吩咐鹦哥姐姐为林姑娘备了紫貂昭君套,桃红撒 花袄,白狐狸斗蓬,另又备了黄铜袖炉让林姑娘笼进袖内取暖, 二爷不用操心的。
宝 玉: 鹦哥姐姐是谁?
袭 人: 是老太太新给林姑娘的贴身丫鬟。
宝 玉: 不好不好,鹦哥这名字好生古怪,不如唤作……唤作紫绢如何?
袭 人: 紫绢?二爷取的名必是好的,我回老太太去?
宝 玉: 去吧去吧。
袭 人: 是。
宝 玉: 回来回来!
袭 人: 二爷?
宝 玉: 林妹妹初到金陵这陌生之地一定寂寞,快命人寻找一只玄风鹦鹉 送给林妹妹作见面之礼。
袭 人: 是。
宝 玉: (喜)白忙了半天总算办妥了一件事。
(宝玉倦,倚石而眠渐入梦境。弥天大雾中《太虚幻境》的牌坊巍立,十二金钗的身影时隐时现,警幻仙姑上。)
幕后唱: 幽微灵秀地,无可奈何天。
神游太虚境,徒把闲愁添。
(宝玉起立,见一女子(黛玉)亭亭玉立于柳下,俩人低头相遇,双方礼节性地避过,黛玉飘然下。宝玉耳闻歌声,寻声而去。)
幕后声: 春梦随云散,飞花逐水流,
寄言众儿女,何必觅闲愁。
宝. 玉: 这位神仙姐姐请了!这里竟有如此清丽幽雅之声?
仙 姑: 这是金陵十二册的十二支金曲,仙界之音,当然动听。
宝 玉: 请问仙姑姐姐,这是何地?
仙 姑: 太虚幻境,系仙人居住之地。
宝 玉: 仙姑姐姐从何而来,又往那里而去?
仙姑吟: 吾居离恨天,来自灌愁海。
今天忽逢尔,缘于尘世来。
宝 玉: 宝玉痴愚不解仙语,还请仙姑姐姐指点迷津。
仙 姑: 太虚幻境藏有金陵十二册,金曲十二支。尔前世今生有缘,故能 到此一游。
宝 玉: “前世今生”?
仙 姑: 生前生后事,十二册中有“判词”。
宝 玉: “判词”?只是金陵极大,怎么只有十二名金钗?
仙 姑: 此言愚矣!注入正册者系金陵冠首,另有几本副册记载的亦是清 丽秀质之女。庸者岂能人人入册?
宝 玉: 弟子惶恐,仙姑勿怪。请问仙姑,可否借册一读?
仙 姑: 尔虽心愚,但心地真诚。不妨行个方便,让尔稍阅一会。
宝 玉: 多谢神仙姐姐!(仙姑打开橱门,宝玉取册)待我细细读来!
宝玉读: 根并荷花一茎香,平生遭际实堪伤。
自从两地生孤木,致使香魂返故乡。
幕后唱:自从两地生孤木,致使香魂返故乡。
宝 玉: 仙姑姐姐,香魂是谁?谁是香魂?令人好生费解。
仙 姑: 唉,愚矣!且读这一册罢。(换册)
宝玉读:可叹停机德,堪怜咏絮才。
玉带林中挂,金簪雪中埋。
仙姑姐姐,这更奇了,玉带为何挂在林里?金簪又为何埋在雪中?
不通不通!
仙 姑:(笑)好个痴儿,空有一副俊俏皮囊,竟然如此愚矣!
宝 玉: 请教仙姑姐姐——
仙 姑: 悟者悟之,愚者不知之,不问也罢。
宝 玉: 仙姑恕罪!只是这册中字画宝玉委实难以领悟,请神仙姐姐稍稍
指点一二。
仙 姑: 天机不可泄露,尔不读也罢。幻境之门即将关闭,尔快快回去。
宝 玉: 宝玉愚昧,姐姐息怒,求求姐姐,容我再读一册。
仙 姑: 天规森严,速速读之,万万不得久待。
宝 玉: 多谢仙姑姐姐!(取一册读)
唱: 凡鸟偏从未世来,都知爱慕此生才。
一从二令三人木,哭向金陵事更哀。
幕后唱: 凡鸟偏从未世来,都知爱慕此生才。
一从二令三人木,哭向金陵事更哀!
(雷电闪鸣。十二金钗在幕后声中飘然而上,忽又在雷电声中飘然而下。)
仙 姑: 时辰已到,不容迟误,尔速速离开此地,去吧!
(作法。茫茫大雾托宝玉返回人间。)
袭 人: 宝二爷、宝二爷、宝二爷!怎么在这石头上睡着了呢,当心着凉。
幕后声: 姑苏舫船到了、姑苏舫船到了!
(宝玉迷迷糊糊站起,老夫人、王夫人、贾政、探春姐妹、凤姐、莺莺、紫绢上)
家 院: 老夫人,苏州林老爷修书一封,敬请老太太过目。
老太太: 政儿,快读来听听。
贾 政: 是。
“岳母大人在上,小婿林如海叩拜。悲黛玉年幼失母,终日伤心
流泪寂寞无依。小婿唯恐黛玉尝继母之苦,故无意再续弦娶妻。
蒙岳母大恩接黛儿呵护膝下,小婿感激涕零。今倾尽一生积蓄呈
于岳母,以作小女日常之费及将来婚嫁之资。念此自愧,敬请谅
之。婿,林如海叩首。”
老太太: 难为这探花郎如此用心,倒真是心疼我那可怜的外甥女儿!
贾 政: 老太太,这儿有一张随船而来的礼金清单,请老太太过目。
老太太: 交给凤儿吧。凤姐儿,黛儿年幼,你替她把全部礼金好好收起,
待她长大成人交还给她,方对得起先我而去的女儿贾敏。(勾起
伤心)
凤 姐: 是。(从贾政手中接过礼单,稍稍一看,眉飞色舞。)
哎哟哟,林妹妹真有福气,她父亲竟然将林府的积蓄全部带了过
来,真是难得!
老太太: 唉,风丫头,这就是你不懂了。
人生一世不到万不得已,怎舍骨肉分离?此番探花郎万金托孤,
一番苦心难为他了。
唱: 想当年,爱女贾敏初及屏,
姣姣女,绝世秀色盖古今。
众才俊,熙来攘往攀高亲,
荣国府,说媒之人不绝尘。
嫁女儿,重中之重是人品,
选佳婿,我三选四筛费尽心。
我也曾,婉拒内廷皇家孙,
我也曾,谢绝权贵拒豪门。
看中了,金榜题名林如海,
探花郎,超群绝伦称我心。
今日里,为女陪送百万金。
难为他,眷眷慈父苦用心。
凤姐唱: 老太太,良苦用心一席话,
凤丫头,听在耳里记在心。
满船儿,字画首饰与金银,
按礼单,分文不差库中存。
等到那,林家妹妹年及笲,
备嫁妆,风风光光圆大婚。
老太太: 理当如此。
王夫人: 凤丫头聪明。
幕后声: 老太太,林姑娘来了,林姑娘来了!
宝 玉:林妹妹来了?林妹妹——
(黛玉在女声独唱中穿过荷塘缓缓而上。)
女声唱: 怯怯移步,弱不胜春轻拂袖,
冰肌玉骨,为怯轻寒环纤手。
双目含泪,恰似梨花春带雨,
闭月羞花,仙袂飘曳如弱柳。
外祖母: 外甥女——
林黛玉: 外祖母——
(跪在老太太膝下,老太太克制伤感扶起黛玉,安抚。)
老太太: 外甥女!
唱: 且莫道,无依无靠无安处,
年迈人,玉光万道为你倾注。
外祖母,苍翠青松竖高峰,
为幼女,遮阳避雨挡狂风。
莫以为,枯滕老树栖昏鸦,
能为妳,呵护膝下有始终!
林黛玉: 外祖母!(扑向外祖母怀抱哭泣。)
宝 玉: 林妹妹——
(近黛玉,二人照面,双双茫然痴望。)
幕后唱: 似梦非梦,似曾相识在梦中,
似幻非幻,似曾旧人重相逢。
宝玉唱: 她人如飞絮不胜春,她移步如影失重轻。
她肤如凝脂手如荑,她似喜非喜似含情。
黛玉唱: 他秀发束鬓冠紫金,他项上金螭系珞璎。
他目若秋水不染尘,他似曾相识又陌生!
宝玉唱: 为什么,我怦然心动神不定?
为什么,我心猿意马心不宁?
黛玉唱: 为什么,我恍似悠悠入梦境?
为什么,我心中似喜又似惊?
宝玉唱: 为什么,初次相逢倍觉亲?
为什么,咫尺天涯远若近?
黛玉唱: 为什么,刹间心底暖如春?
为什么,恍似昔日旧知音?
(合唱声中宝玉接过袭人手中鹦鹉送与黛玉,黛玉缓缓接过。幕缓缓而落。)
幕后唱: 神瑛仙草重相逢,前世今生续旧梦。
情中系情情未终,缘中之缘谁能懂?
—幕落
第七幕 海棠诗社
(三年后)
幕后唱: 红藕香残玉簟秋,花自飘零水自流。
光阴匆匆又三载,万种心事千重忧。
(潇湘绾。黛玉为宝玉绣制香袋,紫绢一旁侍候。)
紫 绢: 姑娘,这香袋如此精细,宝二爷见了一定爱不释手。
黛 玉: 谁说是为他绣的!
紫 绢: 姑娘瞒得了别人,可瞒不了我呢。(笑,下去取茶)
黛玉唱: 唉!
满地黄花渐堆积,梧桐更兼风雨急。
守着窗儿难将息,怅然若失不胜衣。
一枚香袋藏闺怨,满腹心事向谁寄?
(宝玉上)
宝 玉: 林妹妹,贵妃娘娘传召之日,你代我作的《杏帘在望》名列第一!
黛 玉:(笑)好一个“杏帘在望”,你还好意思提起。
宝 玉: 林妹妹,多亏你呵!
唱:那一日,贵妃娘娘回荣府,
元春姐,当众传召命作诗。
愧宝玉,慌中寻诗乱思绪,
蒙妹妹,纤手代笔题诗词。
黛 玉: 亏你还在那里乐呢!那一天哪!
唱:笑叹你,“绿玉”之禁不懂礼数,
还需那,宝钗姐姐指点迷途。
我这里,《杏帘在望》一首诗,
怎及她,“绿蜡”“绿玉”改一字!
宝 玉: 林妹妹,好端端地提宝姐姐做什么?
紫 绢: 林姑娘,这“绿玉绿蜡”的,说的是甚么?
黛 玉:(笑)问他去。
宝 玉: 宝姐姐担心我那“绿玉”二字惹元春姐姐不悦,命我更改为“绿
蜡”而已,不料又让妹妹取笑!
黛 玉: 谁取笑了?“金口玉言”,宝二爷怎敢不听?
宝 玉: 好妹妹不要取笑了。嗳——好个精致的香袋儿!
唱: 六彩丝线游,锦儿花蕊秀。
几杆湘妃竹,雨下微垂头。
青青枝叶细,远比黄花瘦!
(喜)好妹妹,这谅是为我绣的?
黛 玉: 又胡说了,闲时绣个香袋解闷罢了,快快拿还给我。
宝玉唱: 林妹妹!
妹妹你,碧波深潭藏心事,
宝玉是,知你懂你难启齿。
这香袋,细针密缝绸与丝,
深藏着,无限幽怨与愁思。
黛 玉: 又胡说了,好端端的,小小香袋有什么忧的愁的?
宝 玉: 好妹妹,把这香袋儿给了我吧?
黛玉唱: 宝二爷,身边有玉亦有金,
怎在意,这小小香袋一布丁。
纵然是,千丝万缕绣罗锦,
怎及那,金钗银风相辉映!
宝玉唱: 林妹妹!(话中有话。)
荷叶生时春意生,荷叶枯时秋恨成。
宝玉是,怅望江头江水声
凝望着,银河桥上传佳音。
黛 玉: (悟。心暖,低首。)
宝 玉: 好妹妹……
黛 玉: 把香袋挂上。(为宝玉把香袋挂在腰上)
宝 玉: 对了,险些儿把正事儿忘了,你看。(将花笺递与黛玉)
宝玉唱:探春妹妹她呀!
雪里犹能醉落梅,万叶千花一手栽。
效学古人集诗趣,海棠吟诗集文采。
黛 玉: 探春妹妹雅兴,我这里亦已收到邀请入社的花笺了。
宝 玉: 好个探春妹妹早我一步传递佳音了。
黛 玉: 《海棠吟诗》如此高雅之举,太好。只是你们只管起社,可别算
上我,我是不敢的。
宝 玉: 你不敢,谁还敢呢?林妹妹,如你不愿入社,那我也不入罢了。
黛 玉: 好了好了,权且依了你就是。
宝 玉: 好妹妹!
黛 玉: 如果真起诗社,诗社之员即是诗翁,先把姐姐妹妹、叔叔婶婶的
称呼改了才不俗呢。
宝 玉: 有趣有趣!
紫 绢: 宝二爷,姑娘们都在大观园等候姑娘,快走吧。
宝 玉: 好妹妹,走吧。(黛玉随下,灯暗)
幕后唱: 海棠花开起诗社,兰闺墨香展文采。
笔墨纸砚皆齐备,专候诗翁入诗社。
(大观园。海棠诗社。众人围在一起)
探 春: 众位已是诗翁,需以定下的诗翁之名相称,违者当罚,作东三日。
众 人: 有趣有趣。
迎 春: 请各自报上诗翁之名如何?
众 人: 有理有理。
探 春: 那好,请你们各自报上诗翁之名。
众 人: 好。让宝哥哥领先
宝 玉: 嗯,听好了!
宝玉唱: 贾宝玉,怡红公子是尊称,
黛玉唱: 林黛玉,潇湘妃子是芳名。
宝钗唱: 薛宝钗,蘅芜君子是雅号,
探春唱: 贾探春,蕉下之客学古人。
湘云唱: 史湘云,枕霞旧友效书生,
李纨唱: 李纨我,稻香老农评诗文。
惜春唱: 贾惜春,菱洲命题集诗稿,
迎春唱: 贾迎春,藕榭监场持公正。
众 人: (笑语声声)记下了,记下了。
李 纨: 众人推选我为社长,那我发号施令了。
宝 玉: 快说快说。
李 纨: 收稿时间以三寸“甜梦香”为限,香尽之际交不了卷的受罚。
(开始点香)
众 人: 是。(各人急急散开思之,唯有宝玉心思浮动。)
惜 春: 怡红公子,作诗宜静,走来走去你扰了众人的思绪。
宝 玉: 是是是。(走近黛玉,悄声问。)林妹妹,她们都在思之,你还呆
在一边看什么?
黛 玉: (思念姑苏家乡)雁儿南飞了。
宝 玉: (悄语)好妹妹,这个时候关心雁儿做什么,快快作诗为是。
黛 玉: 不知为何,忽然想念孤独一人待在姑苏的爹爹了……
宝 玉: 好妹妹——
探 春: 潇湘妃子怎么了?
黛 玉: 没有、没有什么。探春妹妹完稿了?
探 春: 嗳!“蕉下客”方是本姑娘诗翁之名,潇湘妃子该罚!
黛 玉: (笑)好好好,“蕉下客、蕉下客”,恕我忘了,理该受罚的。
迎 春: 宝钗姐姐你可有了?
宝 钗: (笑)哎,你亦错了。蘅芜君方是本诗翁之名,你亦当受罚。
迎 春: (笑)是是是,亦当受罚。蘅芜君,你的诗稿呢?
宝 钗: 诗己作成,但尚待细细复之方能交稿。
宝 玉: 林妹妹,你听你听,她们都有了。
黛 玉: 你别管我,自己好好想去。
宝 玉: 了不得,“甜梦香”只剩一寸,再不交卷可不得了!唉,林妹妹,
我可顾不得你了,我先写下我的罢。
(伏案而书,一半又停,望着黛玉着急。)
宝 钗:我也有了。(伏案书毕,迎春和李纨接过诗稿挂在壁上。)
宝 玉: 嗳——(小声呼唤黛玉。)
惜 春: 怡红公子嘀咕什么?还不快快交稿?
黛 玉: (笑)好个诗社监场,真了不得的。
惜 春: 姐姐取笑了。(笑着离开)
宝 玉: (悄声招呼)林妹妹——
黛 玉: 你别管我,先交上你的。
宝 玉: 那你快些想去。
(急急完稿。交稿后取过纸笔送到黛玉跟前。黛玉微笑着,随宝玉到案前)
幕后唱: (黛玉落笔,众人观看。)
半卷湘帘半掩门,碾冰为土玉为盆。
偷来梨花三分白,借得梅花一缕魂。
月窟仙人缝缟袂,秋闺怨女拭泪痕。
娇羞默默同谁诉,倦倚西风夜已昏。
众 人: 好诗好诗,好一个潇湘妃子!
(众人争相阅读诗稿,幕在合唱声中缓缓而落)
幕后唱: 郁郁秋情无人知,孤标傲世寄诗词。
休言举世无谈者,解语何妨话片时?
—幕落
第八幕 心声初露
幕后唱: 姑苏噩耗到金陵,黛玉悲泣不成声。
慈父驾鹤西天去,心如落花叹凋零。
(梅花林。音乐声中黛玉上。)
黛玉唱: 爹爹啊!(宝玉上)
缕缕烟雨凝霜雪,花落花飞花魂泣。
粉白娇红落满地,满园残红沾污渍。
犹恨冷雨凄风疾,落花瓣瓣化春泥。
宝玉唱: 潇湘馆内幽梦长,鹦鹉栖枝亦心伤。
满园枯草似悼念,雨后残雪更断肠。
黛玉唱: 爹爹啊!
阴阳相隔两茫茫,慈父孤坟怎探望。
此后黛玉无靠傍,唯有低首泪千行!
宝玉唱: 妹妹啊,(为黛玉加衣)
烟迷曲径寒意深,青苔湿滑路难行,
霜风疾疾天寒冷,且回潇湘离梅林。
黛玉唱: 心如残花叹薄命,漫天飞雪倍伤春。
父母双逝成孤女,姑苏再无一脉亲。
宝玉唱: 林妹妹!
妹妹呀,愁眉深锁易伤身,
需防那,冷意侵骨病加深。
虽说是,妹妹不幸失双亲,
莫忘却,大观园中有知音。
愿与你,同尝甘苦共尝辛,
愿为你,遮风挡雨驱寒冷。
黛 玉: 宝玉……
宝 玉: 好妹妹!
唱: 多少次,心底话儿欲启唇,
多少次,不敢坦露心中情。
妹妹你,“金玉良缘”是病根,
妹妹你,唯恐“金锁”断风筝。
今日里,斗胆置腹吐心声——
宝玉是,“木石前盟"缘定此生。
黛玉唱: 呀——(喜极而泣。)
多少次,深藏心事扪心自问,
多少次,自悲自叹暗暗伤心。
多少次,倚栏扶窗彻夜不眠,
多少次,猜测哑谜猜到五更。
今日里,愁风苦雨阴霾散尽,
换得个,春风化雨心暖如春。
宝 玉: 好妹妹!
(握着黛玉双手,心有千言万语。)
黛 玉: 宝哥哥……
幕后唱: 一席话儿迷雾散尽,一言拂去久郁心病。
喜极而泣泪洒衣襟,低首无语感遇知音。
(宝玉与黛玉相依相伴而下。王夫人上,遥望宝玉与黛玉远去,不悦。)
王夫人: 唉!
唱: 梅林树上暮鸦啼,借与雀儿枝上栖。
宝儿不懂高和低,耳鬓厮磨怎相宜?
(凤姐不露声色地随于王夫人身后,缓缓前行。)
凤姐唱: 王夫人,心机缜密城府深,
与凤姐,明里暗里较心劲。
明面上,她仁爱心慈菩萨性,
暗底里,她心狠手辣不容情。
金钏儿,生生被逼跳了井,
那司棋,被逼与表哥殉了情。
那晴雯,眉眼稍似林姑娘,
无端端,被其迁怒丧了命。
荣国府,是是非非多奸险,
我还需,步步谨慎防三分。
王夫人: 日复日,侍候耄耋老夫人,
年复年,枯燥无味度光阴。
忆往昔,姑嫂失和起纷争,
老太太,天秤倾斜宠贾敏。
贾政他,冷落妻子护胞妹,
我只能,求全不语退三分。
见黛玉,容貌日渐似贾敏,
勾起了,昔日委屈旧日恨。
凤姐唱: 王夫人,近期性情多诡异,
与凤姐,一反常态称知己。
窥见她,眉目之间藏心计,
估摸她,定有要事求凤姐。
我这里,不闻不问装无知,
慢悠悠,静观其变候时机。(故作偶遇)哎哟哟,王夫人游园来
了,嗳,怎么不带个丫鬟在身边侍候?让我服侍夫人罢。
王夫人: 也是巧了,凤姐儿,刚好有事问你。
凤 姐: 夫人吩咐。
王夫人: 我那宝玉儿啊!
唱:俊秀飘逸已成年,玉树临风“宋才潘面”,
何方兰闺千金女,门当户对把婚联?
凤姐唱: 王夫人!
自古道,儿女婚事父母定,
论眼力,凤姐低于王夫人。
我是那,忙前忙后丫鬟命,
拿主意,当属您和老夫人!
王夫人: 风姐儿,我直说了吧!
宝玉是,贾府的独苗贾府的根,
选配偶,德才兼备重人品。
林姑娘,纵然美貌如天仙,
只可惜,终年恹恹病缠身。
我心中,早已认定薛宝钗,
还需你,八面玲珑细调停。
凤姐唱: 王夫人!
凤姐我,审时度势知直轻,
王夫人,无须吩咐挂在心。
更何况,凤姐有事求夫人——(耳语)
王夫人: 啊?这还得了?
凤姐唱: 还求姑妈多帮衬。
王夫人: 好个厉害的凤姐儿,我这边的忙还未帮上,你倒先求起我来了!
凤姐白: 姑妈海涵……(得意,微笑。)
王夫人: 嘿嘿,你呀!
幕后唱: 笑声中,通同一气已达成。
默契中,心照不宣心自明。
王夫人,隐晦曲折泄私愤,
王熙风,见风使舵求共存。
—幕落
第九幕 失玉惊变
(潇湘馆。满屋阳光。身体大安的黛玉面带微笑抚琴,紫绢和雪雁笑着收起药罐炭炉,室内喜气洋洋春意浓浓。)
幕后唱: 柳絮轻扬春风拂面,樱杏桃李百花争艳。
碧波深处鸳鸯隐现,似水柔情涓涓流连。
鹦 鹉: 林姑娘来了,林姑娘来了。
紫 绢: 姑娘,这些天鹦哥儿欢得不行,整天价林姑娘林姑娘地叫个不停, 谅是姑娘之病忽然不治自癒。这聪明的鹦鹉期盼姑娘日日如今,
无病无灾笑目迎春呢!(下。)
黛玉唱: 与紫绢,缘聚潇湘年复年,
承蒙她,细心伴我病榻前。
屋橹下,孤燕无缘栖暖巢,
难为她,懂我知我暖心田。
但愿得,黛玉有幸遂心愿,
终不忘,紫绢妹妹情一片。
紫绢唱:(上。旁唱)
玄风鹦鹉知人性,知晓天阴与天晴。
姑娘一笑潇湘暖,重拾古曲抚瑶琴。
黛 玉: 紫绢,点上兰香。
紫 绢: 姑娘暂且息着。姑娘体弱,待我回过老太太,让管家送一些燕窝
过来。
黛 玉: 紫绢,不用了。
紫 绢: 姑娘不愿求医问药,倒也罢了。若再断了滋补之物,怎生了得?
黛 玉: 不妨事的,总之……莫让人嫌潇湘馆多事才好。
紫 绢: 姑娘——
雪 雁: 紫绢姐姐 (示意紫绢同到门外。)
紫 绢: 怎么了?
雪 雁: 上次我到王夫人那里取燕窝,王夫人的上房丫鬟推说王夫人息着,
让我在门外等了半天,推托不见呢。
紫 绢: 原来如此……
雪 雁: 姑苏老爷让林姑娘随船带了那么多的银子,难道吃一点燕窝还不
行么?
紫 绢: (惊,低声急阻。)你不要命了?当心把你打死!
雪 雁: (掉泪)姑苏老爷再三吩咐,姑娘身体单薄,需用燕窝作药,万
万不可缺的,可是……
紫 绢: 刚才这些话万不能让姑娘知道,燕窝之事待我寻个机会告诉宝二
爷就是。
黛 玉: 紫绢,你俩在外面嘀咕什么?
紫 绢: (进门)姑娘,没什么大事,雪雁想到怡红院找宝二爷去。瞧,
刚巧宝二爷来了。(宝玉上)
宝 玉: 紫绢,林妹妹可好?
紫 绢: 托宝二爷之福,姑娘大安了。
宝玉唱: 呀——林妹妹你呀!
面如皎月映星空,微晕拂向两腮红。
淡妆素服掩娇容,绰约多姿迎春风。
紫 绢: 宝二爷,谢天谢地,姑娘大安了。
宝 玉: 阿弥陀佛!
黛 玉: (笑)宝哥哥约是出家成和尚了呢。
宝 玉: 妹妹取笑了。林妹妹,金陵学府秀才把“海棠诗社”的诗稿编成
诗册,争相传阅赞不绝口呢!
黛 玉: 闺中戏作怎让外人读了去,倒让人取笑了。
宝 玉: 你那《咏菊》《梦菊》《问菊》的三首佳作名列魁首,秀才们赞
不绝口,真是落笔惊风雨,流传必绝伦!
黛 玉: (笑)还“落笔惊风雨,流传必绝伦”呢,别让人取笑倒也罢了。
紫 绢: 常听姑娘在诗社名列魁首,还真不知诗上说了什么。宝二爷,读
来听听。
宝 玉:《梦菊》的最后四句更是极品,紫绢、鹦哥你俩细细听了。
(黛玉笑着把一幅绞绡盖在脸上装作睡去)
宝玉吟: 睡去依依随雁影,惊回故故恼蛩鸣。
醒时幽怨同谁诉,衰草寒烟无限情。
紫 绢: (悄悄地)姑娘睡着了呢。
宝 玉: 好妹妹,不能不能,白天多睡,夜里该又睡不着了!
(掀起黛玉脸上的绞绡,怔住,心绪突然迷乱。)
黛 玉:怎么了?
宝 玉:好妹妹,你这绞绡从那里来的?
黛 玉:从姑苏老家带来的,我母亲曾说这是一件稀罕之物。
宝 玉:因何从未见你用过此帕?
黛 玉: 这幅绞绡从我生下时便珍藏箱中,今天整理箱子偶而取来一用,
倒被你瞧见了。
宝 玉:好妹妹,这幅绞绡恍恍然似是我的旧物……
黛 玉: (笑)又胡说了。
宝 玉:真的,此帕好生面熟,似在那里见过,只是,只是怎么都想不起来。
(宝玉沉思中,合唱声起。)
合 唱: 一幅绞绡四方方,一株仙草帕中藏。
一个仙童岩顶立,一把玉壶凝寒霜。
宝 玉: 好妹妹,此帕借我细瞧瞧去?
黛 玉: 万万不能丢了!
宝 玉: 如此珍贵之物怎会丢失,妹妹放心。(收起绞绡。)
黛 玉: 看到这幅绞绡,不禁想起母亲说我幼时的许多趣事了,那一年呀!
唱: 我母亲,怀胎十月未临盆,
疯癫癫,林府闯进一僧人。
他断言,腹中胎儿是千金,
他断言,千金之体必多病。
他说道,待到幼女满三岁,
三岁后,必须剃度送佛门。
他说道,若不削发进庵堂,
病恹恹,无名之疾缠终生。
宝 玉: 呸呸呸!好个信口雌黄的和尚,竞如此胡言!
黛 玉: 爹娘当然是不肯信的,可那僧人又说……
宝 玉: 又说了什么?
黛 玉: 说如果舍不得黛玉出家,则一生除了家人以外,不能见外姓之人。
宝 玉: “不能见外姓之人”?
黛 玉: 我母亲姓贾,我爹爹姓林,除了贾林二姓,其他谅是外姓了。
宝 玉: (思)姑妈姓贾,姑父姓林,而我、幸喜我也姓贾!好险啊好险,
阿弥陀佛!(袭人上)
黛 玉: 和尚胡说罢了,当不得真的。
宝 玉: (沉浸其中,喃喃自语)如此说来,老祖宗、王夫人、凤姐姐、
宝姐姐当属外姓了。(痴痴沉浸其中)好妹妹,那见了外姓之人 又会怎么样呢?
黛 玉: (慌)宝哥哥,疯僧戏言不能当真,万万不能传开了去。倘若让
人知道,事情就闹大了。
袭 人: 宝二爷,老爷吩咐二爷速到前厅会见朝廷官员,命二爷作诗论文。
宝 玉: 唉!
又来了,沽名钓誉攀附之徒,
一个个,跻身荣府攻于仕途。
整天价,登门造访言及科举,
无端端,逼我陪客谈文论诗!
袭 人: 宝二爷,快快去吧,省得老爷生气。
宝 玉: 好妹妹,我去去就来。(出门撞见一僧一道。)
僧 道: 石兄,久违久违了!
宝 玉: 这……圣僧是?(茫然)
僧 道: 青埂峰一别,历来可好?
宝 玉: 青埂峰?请问青埂峰是何物?(茫然)
僧 人: 哈哈哈……
道 士: 三千繁华,弹指刹那。
百年过后,一杯黄沙。
宝 玉: 请问圣僧,何为“三千繁华一杯黄沙”?
僧 人: 来是偶然,走是必然。
随缘不变,不变随缘。
石兄珍重,后会有期也
(僧道围绕宝玉一圈,宝玉的通灵玉随之失去,宝玉怔怔注视僧道渐渐远去。)
袭 人: 宝二爷,你怎么了?
宝 玉: (大汗淋漓,头剧疼,黛玉慌乱。)林妹妹,头疼,我的头好疼。
好妹妹,我快要死了,我快要死了!
黛 玉: 宝哥哥,宝哥哥,怎么了——袭人,快,快去请老太太过来!
袭 人: 是。紫绢,好好看着宝二爷,切切小心!(紫绢为宝玉整衣)
紫 绢: 姑娘,宝二爷的通灵玉不见了!
黛 玉: 啊?通灵玉不见了?刚才还好端端挂着的?宝哥哥,你的通灵玉
呢?
宝 玉: (摇头)好疼好疼……
黛 玉:宝哥哥,为何突然如此,为何突然如此了呢!紫绢,快,快去看看
老太太来了没有。
紫 绢: 是——(远远传来沉闷的钟声。)
宝玉唱: 好一似,一僧一道把路引,
似听得,遥遥天际传钟声。
举目望,影落云山荒崖近,
迷茫茫,恍如重踏旧时境。
莫非是,冥冥之中有宿命?
唤宝玉,魂归西天离世尘?
黛 玉: 宝哥哥——(泪如雨下)
宝玉唱: 哎哟……
叹宝玉,魂断神离难支撑,
妹妹你,娇弱玉体请自珍。
梅雨季,柳絮飘残青苔滑,
妹妹你,莫提花锄踩花径。
秋季里,秋雨秋寒秋风紧,
风雨夜,切记炭炉暖身心。
黛玉唱: 宝哥哥,叮咛细语一声声 ,
哀切切,声声渗透离别情。
通灵玉,刹间失去无踪影,
宝哥哥,忽然病重是何因?
宝玉唱: 妹妹啊,别后为我抚瑶琴,
宝玉是,魂里梦里候琴声。
黛 玉: 宝哥哥……
(相拥,泣不成声。老太太、王夫人、凤姐、袭人、鸳鸯等随紫绢上)
老太太: 怎样了呢?怎样了呢?
王夫人: (跺脚)屋里的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么?啊?
(黛玉听懂话中有话,又急又惊不便解释,只觉心中闷痛加剧。)
老太太: 这对小冤家叫人不得安心!宝玉儿啊你怎么样了!
(宝玉头疼渐轻,转为神色痴呆微微带笑)
凤 姐: 宝兄弟!
宝 玉: (痴痴微笑)
老太太: 宝玉——
袭 人: 咦?老太太,宝二爷胸前挂着的通灵玉不见了!
众 人: 通灵玉?(众人大惊。)
王夫人: 混帐东西,还站着作什么还不快快寻去!
众 人: 是!
老太太: 我的儿啊,丢了通灵玉可要了宝儿的命了!
王夫人: (问黛玉)宝玉在你闺中,你见着了玉没有?
黛 玉: (急得只有摇头,开不了口。)
老太太: 宝玉,宝玉,你现在好些了吧?啊?
(宝玉微笑不答)
众 人: 老太太,翻遍屋内屋外,不见通灵宝玉。
凤 姐: 城内城外张贴告示,凡拾得玉的,重重有赏!
众 人: 是——
凤 姐: 这里多不方便,老太太,让宝玉到怡红院息着,速请先生医治才
是。
老太太: 好好好,到怡红院息着吧。
鹦 鹉: 好好好,到怡红院息着吧。
王夫人: (骂鹦鹉)混帐东西,学什么劳什子!
(众人扶宝玉远去,黛玉怔怔送到沁芳桥。)
紫 绢: 姑娘——(扶黛玉靠坐在栏杆上下去取衣。)
黛玉唱: 宝哥哥!
沁芳桥下涓涓流水缓缓行,
沁芳桥上人影远去暗伤神。
王夫人迁怒鹦鹉责黛玉,
老太太侧目而视声声冷。
宝玉啊,怡红潇湘数步遥,
黛玉是,欲行又止难近身。
(黛玉倚栏痴立,细雨绵绵,落花满地。灯渐暗。)
幕后唱: 贾宝玉,“莫失莫忘”成痴傻,
薛宝钗,不离不弃待婚嫁。
王熙风移花接木设暗局,
“掉包计”偷梁换柱炫才华。(灯亮)
(喜乐声中,众人身着红色喜服,喜洋洋地捧着礼品穿梭而过。凤姐、老太太、王夫人、袭人、鸳鸯、平儿等人簇拥着渐渐远去。紫绢慌张地上,雪雁哭着扑向紫绢耳语,紫绢急急捂住雪雁的嘴,二人急下)
(雷电大作,风雨交加。黛玉跌跌撞撞奔上)
女声唱: 闻喜乐,潇湘馆内惊孤燕,
惨凄凄,弱女泣血问苍天。
幕后唱: 悲凄凄,啊……惊涛骇浪惊孤燕,
惨戚戚,弱女泣血问苍天!
紫 绢:(急上)姑娘——
黛 玉:(力不支,倒地。紫绢急扶黛玉倚着桥栏而坐。)
紫 绢: 姑娘!
见姑娘,花容失色魂魄消,
紫绢是,心疼阵阵如刀绞。
我也曾,探问底细求真相,
奈众人,噤若寒蝉空徒劳。
我也曾,怡红院中探实情,
宝二爷,痴痴无语把头摇。
姑娘啊,澄清真相待明朝,
回潇湘,保重玉体最紧要。
黛 玉: (摇头)澄清?澄清了又能怎么样呢!
唱:好紫绢!
大观园,人心犹如海底针,
黛玉是,寄人篱下履薄冰。
悲老父,用心良苦托孤莺,
孤女是,步步谨慎知暖冷。
纵然是,弱质病体需汤药,
为避嫌,求医治病禁三分。
紫 绢: 姑娘放心,由老太太为姑娘作主。
黛玉唱: 外祖母,膝下承欢多子孙,
外甥女,进退失据知本份。
王夫人,宾客相待心底冷,
凤姐姐,心恶面善我畏三分。
本以为,险峻丛林逢知音,
谁料他,竟也瞒我到如今。
总以为,海普山盟天作证,
却不料,隔烟痴望水中影。
到如今,心胆俱裂心已碎,
黛玉我,心如死灰不求生。
紫绢唱: 姑娘……先回房息息去吧。
黛玉唱: 好妹妹听我把话说完,只怕此时不说就来不及了。
紫 绢: 姑娘……(泣不成声。)
黛玉唱: 紫绢妹妹!
黛玉是,风威侵骨一息存,
喘吁吁,气若游丝心里明。
叹黛玉,人未断气心先死,
怎甘心,污泥沾染清白身。
我本是,生于林府属林姓,
万不该,误入贾府错投亲。
我死后,灵枢送回姑苏城,
回故土,黄泉路上觅双亲……
紫 绢: 姑娘……
(喜乐声近,雪雁急急奔上——)
雪 雁: 姑娘——紫绢姐姐……
紫 绢: (急使眼色,摇头阻止。)雪雁——
幕后唱: 痴情女子泪空垂,怡红公子徒挂牵。
痴情女子泪空垂,怡红公子徒挂牵。
黛 玉:(跌倒在地,吐血。)
紫 绢: 姑娘……
雪 雁: 姑娘……
合 唱:欠命的,命己还,
欠泪的,泪已尽。
欠情的,情未了,
欠债的,债未清……
—幕落
第十幕 石魂归天
幕后唱: 通灵玉,明查暗访无踪影,
金陵城,悬赏告示贴满城。
荣国府,衔玉公子行大婚,
洞房夜,李代桃僵假作真。
(宝玉大婚。贾府内外喜气洋洋,喜烛高照,喜联悬挂。凤姐和王夫人等人跟随老太太走进红楼。失去灵性的宝玉手执红绸牵着宝钗进入洞房,毫无生气地和宝钗并排坐在床上。)
老太太: 通灵玉,是苍天恩赐的命中根,
失通灵,宝儿犹如失了魂。
婚宴上,我忐忑不安神不宁,
怕只怕,覆水难收招祸根!
凤姐唱: 老太太,心存惊惶装镇静,
凤姐我,亦恐不慎留笑柄。
那宝玉,似呆非呆病不轻,
林姑娘,偏巧病危在吉辰。
怕只怕,吉凶相克酿灾星,
我还需,打起精神定乾坤。
鸳 鸯: (急上,和凤姐耳语。凤姐在老太太旁耳语)
老太太: 啊!天——(凤姐急阻)
凤 姐: 老太太,夜已过半,当心累着,先去息息,这里的一切由我调定。
老太太: 唉!我、我、我也真累了,侍候我下去息着罢!(拭泪下)
凤 姐: 老太太走好。你们也下去罢。
(众人下。凤姐和宝钗耳语。下。更鼓三声,宝钗掀开盖头红一角,见宝玉呆呆静坐,无奈,取下盖头红。)
宝钗唱: 静寂寂,夜深人静已三更,
洞房中,惊惊惶惶心不宁。
悔不该,张冠李戴从母命,
悔不该,偷梁换柱惹笑柄。
悔不该,移花接木毁清名,
悔不该,瞒骗宝玉完大婚。
宝钗我,名门之女不愁嫁,
又何必,委屈求全盗虚名。
(宝钗坐于案前挑去烛泪,渐渐伏案入睡。灯暗。僧道上。)
道 士: 石头尘缘,已到时辰,
青埂峰上,石魂归隐。
圣 僧: 悬崖撒手,莫恋迷津,
万缕愁丝,容量已尽。
(天上一声闷雷,圣僧手中一道白光闪过。迷雾中宝钗惊醒,见宝玉胸前安然挂着通灵玉,不觉大惊。)
宝 钗: 通灵玉?
唱: 忽然间,见通灵,令人心惊,
心慌慌,意惶惶,疑云层层。
福似祸,祸似福,似阳似阴,
得与失,失与得,难以测定。
莫非是,沉梦终须醒?
莫非是,孽缘必偿清?
莫非是,凡事皆是命?
莫非是,随缘即福份?
(神智渐渐清醒的宝玉缓缓而起,一僧一道隐退,宝玉跟随。)
宝 钗: 宝玉,你往哪里去?
宝 玉: 对呀,我是往哪里去呀?
宝 钗: 宝玉——
宝 玉: 嗳,宝姐姐,你怎么在这里?
宝 钗: 我……
宝 玉: 宝姐姐,这是什么地方?对了,今天是我和林妹妹大喜之日,宝
姐姐你、你为什么在这新房里?
宝 钗: 这……
宝 玉: 林妹妹呢?
宝 钗: 她……
宝 玉: (见房中喜烛高烧,红纱帐帘绣着“金玉良缘”字样,越发惊奇。)
宝 玉: 宝姐姐,这“金玉良缘”、这“金玉良缘”是怎么一回事?袭人、
袭人——(袭人上)
袭 人: 宝二爷——
宝 玉:林妹妹呢?宝姐姐打扮成这新娘模样,这是为什么?这是为什么?
袭 人: 宝二爷——
宝钗唱: 宝玉他,声声逼问催得紧,
宝钗是,义羞又愧难出声。
纵然我,举案齐眉把夫敬,
宝玉他,心病无药难断根。
倒不如,藏起羞怯吐真情,
求一个,刀斩乱麻永安宁。
宝 玉: 宝姐姐——(袭人情知不妥,急急下。)
宝钗唱: 宝兄弟!
这婚事,是贾府高堂把亲提,
宝钗是,大红花轿明媒正娶入府第。
宝玉你,衔玉而生是奇迹,
宝钗我,僧道赠锁亦神异。
通灵玉,“莫失莫忘”有铭文,
金锁上“不离不弃”有印记。
宝玉啊,“金玉良缘”非虚话,
姻缘簿,注定宝钗是你妻。
你与我“莫失莫忘”是道义,
我与你”不离不弃”是天意!
宝玉唱: 说什么不离不弃?
道什么不弃不离?
说什么“金玉良缘”是天意?
与黛玉,“木石前盟”生死相依!
(宝玉夺门而出,袭人带老太太、王夫人、凤姐等人急上。)
老太太: 宝玉 你到哪里去?今天是你大喜日子,哪里都不许去!
宝玉唱: 老祖宗!
宝玉是,迷迷茫茫如堕迷津,
昏昏然,跌落雾海难辨伪真。
为什么,刹间变卦换了新人?
为什么,宝姐姐她捷足先登?
王夫人唱:宝玉儿!
今日里,新婚大典已经完成,
须懂得,事事皆需顺势而行。
新娘子,家世显赫名闻京城,
与贾府,门当户对门第相称。
林黛玉,寄居贾府系一薄亲,
怎能够,凤凰树上攀附高亲!
宝玉唱: 一席话,道尽了贾府的阴冷,
母亲她,措辞尖利刻薄伤人。
怪不得,林妹妹她步步谨慎,
胆怯怯,敬而远之避讳舅亲。
(宝玉出门,凤姐阻)
老太太: 宝玉儿,你听我说!
宝玉唱: 老祖宗!
曾以为,您如泰山北斗一言九鼎,
曾以为,您是参天大树挡风遮荫。
曾以为,您宠爱宝玉惜痴孙,
曾以为,您疼惜黛玉怜孤莺。
却不料,弥天大谎铸大错,
却不料,欺人欺心是至亲!
老太太: 我的宝玉——
宝玉唱: 这骗局,断了妹妹一命!
这骗局,毁了宝玉一生!
老祖宗啊!
从今后,谁是可信赖之人?
从今后,谁的话可以相信?
凤姐唱: 宝兄弟!
宝钗她,端庄稳重好人品,
能助你,理财持家担重任。
更何况,木已成舟婚已成,
须懂得,随遇而安惜当今。
宝玉唱: 凤姐姐!
谅是你,翻云覆雨设陷井?
谅是你,瞒天过海下狠心?
谅是你,移花接木藏祸心?
谅是你,偷梁换柱别有因?
凤 姐: 宝玉你——
宝玉唱: 多少次,你独揽大权任意行,
多少次,你漫天谎言失诚信。
林妹妹,随船载来满船银,
这些年,你仰取俯拾剩几文?
凤姐姐,你欺人欺心欺孤莺,
林妹妹,定是痛断肝肠痛碎心。
凤 姐: 宝玉你你你……
宝玉唱: 凤姐姐啊!
您可曾,耳闻林妹妹的呜咽?
您可曾,听见林妹妹的哭声?
凤姐姐啊,恳求凤姐姐以心问心,
凤姐姐,恳求凤姐姐你手下留情。
求凤姐成全宝玉——
求凤姐,顾念那命悬一线的寂寞林!
老太太: 宝儿啊……
宝玉唱: 老祖宗啊!
潇湘馆,千杆湘竹斑泪淋淋,
你怎忍,嫡亲的外甥女受欺凌?
妹妹她,哀哀哭声渐渐近,
妹妹她,倒卧病床在呻吟。
妹妹她,万念俱灰病转沉,
妹妹她,祈盼宝玉速把误会去澄清!
(宝玉决绝离去,又被众人拦住)
凤 姐: 宝兄弟,不要胡闹,老爷在外头呢!
老太太: 宝玉!
宝玉唱: 老祖宗啊——(宝玉跪地哭求。)
林妹妹,禁不起恶浪汹涌,
林妹妹,禁不起谎言欺蒙。
宝姐姐,你速速丢弃盖头红,
救妹妹,告知真相是重中之重。
我与你,速往潇湘细诉苦衷——
(白): 你们……倘若你们再加阻拦——
唱: 只怕是,一错再错万般皆空!
(决绝拉着宝钗迈出房门。)
宝 钗: 宝玉——林姑娘、林姑娘、林姑娘已经死了!
宝 玉: (惊呆、声哑)啊?!!!
宝 钗: 林姑娘已经死了!
宝 玉: 林妹妹……(宝玉昏倒在地上,众人急扶大声呼喊。灯光渐弱。)
幕后唱: 潇湘馆,人去楼空凄风冷,
湘妃竹,叶落满地悼孤魂……
众 人: 宝玉——
(昏死过去的宝玉在一束微光下慢慢随着一僧一道渐渐远去,灯暗。)
女声唱: 情切切,缘来缘去缘如水,
惨凄凄,情聚情散情何归。
一个是,以泪还情泪已尽,
一个是,肝肠寸断万念灰!(灯亮)
(天色昏暗,一座孤坟座落在荒山一角,前后枯草遍地满目凄凉。坟前立着二棵枯木,枯木上吊着随凤飘舞的渗白灵幡。荒草凄凄的坟墓前竖着坟碑,坟碑上空空荡荡不见字样。)
幕后唱: 枯草丛生道凄凉,枯木孤坟掩断肠。
沉酣一梦梦已醒,情缘缘尽情更伤。
(病重的宝玉一身素白,在僧道的引路下跄跄地上。僧道把宝玉引到枯树旁,僧道下,仙姑上)
宝玉唱: 寻遍了,祠堂寺庙与祖坟,
终不见,妹妹孤寂的一缕魂。
莫非是,灵枢己送姑苏城?
莫非是,人死灯灭再无踪影?
仙姑唱: 叹宝玉,情到深处声声悲,
怜痴郎,悲愤满腔声声恨。
宝玉唱: 荒山中,阴阴沉沉漆黑一片,
雾茫茫,满目凄凉枯草连绵。
宝玉是,病体恹恹寻寻觅觅,
妹妹你,冤魂飘泊远在天边。
怨宝玉,痴呆不知世事艰,
恨世上,人心奸险多欺骗。
妹妹是,碾作落花含恨去,
宝玉是,抱恨孤寂在人间。
妹妹你,魂系落日怨苍烟,
宝玉是,悲愤交加怎分辩!
到如今,纵有百辩千张嘴,
唤不回,阴阳相聚一瞬间!
(一阵疾风穿过,一串惨白的灵幡飘落在宝玉面前,宝玉拾起,惊。)
宝 玉: 灵幡?这灵幡从何而来?莫非、莫非是林妹妹借此灵幡暗示于
我?林妹妹,你在那里?林妹妹,你在那里?
(在荒山坟堆中四处寻找林黛玉的墓碑,未果。)
唱: 荒野上,遍寻不见妹妹的坟,
宝玉是,痛断肝肠疼碎了心。
林妹妹啊!
你曾说,无赖诗魔昏晓侵,
你曾言,绕篱欹石自沉音。
你曾诉,口角噙香对月吟,
你曾问,片言谁解识秋心?
妹妹啊,你一言一语与一行,
怯怯然,暗藏哑谜别有音。
为宝玉,你落笔题诗吐心曲,
为宝玉,你词中有词露心声。
为宝玉,你泪水如珠湿衣襟,
为宝玉,你凭栏倚窗夜不眠。
你怕那,“金玉良缘”夺知音,
宝玉是,懂你知你惜你怜你——
双手捧着这份情!
仙姑唱: 一缕情丝一缕魂,一寸相思万种情。
佛门子弟本心静,情到深处亦动情。
宝玉唱:灵幡啊——
我知你,惨白的灵幡有灵性,
请带我,荒山寻觅妹妹的坟。
纵然是,风絮飘残尘缘尽,
宝玉是,一往情深你见证。
纵然是,洞房花烛被骗婚,
宝玉是,生死不忘木石盟。
妹妹你,带着误解含恨去,
贾宝玉,心如死灰不求生!
(宝玉头昏目眩,拖着灵幡移步寻找坟墓。合唱声起,宝玉取出绞销挂于枯木,绞绪随凤飘忽。宝玉跪拜,合唱声起。)
仙姑唱: 可怜停机德兮,堪怜咏絮才,
玉带林中挂兮,金簪雪中埋。
(漫天迷雾中十二金钗静寂寂地上,一僧一道驾云飘忽而上)
女声唱: 浮生一世苦奔忙,盛宴华筵终散场。
悲喜千般同幻影,古今一梦尽断肠。
(仙凤道骨的贾宝玉着一身架衣飘然远去远去……)
尾声谢幕
(音乐悠悠,漫天迷雾中,十二金钗静寂地盘脚修行,幕后唱作为谢幕曲缓缓响起——)
幕后唱: 漫天大雪,漫天大雪纷纷下,
恩恩怨怨,恩恩怨怨雪中埋。
“金玉良缘”金玉良缘成虚话,
“木石前盟”木石前盟林中挂。
石魂含泪,石魂含泪归天去——
情情缘缘,情情缘缘皆痴傻。
—剧终
仙痕留梦续红楼——戏曲剧本《前世今生》浅评
林双华
裘水静:前世今生(越剧剧本)
品读水静老师的《红楼》衍生剧本《前世今生》全篇,沉吟许久。曹公笔底沧海,二百余年文脉沉厚,续笔最难,改戏尤难。一来红楼文本虚实相生、伏笔幽微,稍有不慎便折损原著风骨;二来红楼题材戏曲浩如烟海,立意、文辞、章法各有千秋,极难跳出固有窠臼。踌躇再三,姑且顺着文本气韵,从笔法、心性、风骨三处,谈谈这部戏曲剧本带给我的感受。
品读整部剧本,最先打动我的,是作者落笔始终秉持的静心。自古以来,改编经典最易心浮气躁,或是刻意制造戏剧冲突博取张力,或是堆砌辞藻彰显文笔,或是强行篡改人设博取新意。但《前世今生》不急宣泄悲情,不刻意拔高立意,行文缓缓铺展,如流水行地,顺其自然。明代王骥德《曲律》论作曲:“贵剪裁,贵锻炼,贵布置。”本剧十幕排布,序幕缘起,中段结缘,末章归寂,起承转合从容有度,剪裁取舍极为克制,无关主线的豪门纷争、闺阁是非尽数删减,只留仙缘、本心、宿命一条脉络,收束全书草蛇灰线的伏笔。脂砚斋评红楼,称道曹公“伏脉千里,意在言外”,本剧续写落笔,恰好暗合这般沉静内敛的行文心法。这份静心,落在叙事之中,便是首尾圆融的章法。曹公原著仙凡因果朦胧缥缈,通灵宝玉缘起、绛珠历劫本心、金玉木石矛盾,皆是留白不尽。《前世今生》则串联绞绢、灵石、谶语三重意象,打通仙凡两世因果,把原本缥缈无根的宿命,化作有情有据的情缘。它不注解,不拆解,只是补齐文本缝隙,如疏泉漫石,润物无声,这一份审慎与谦卑,在经典衍生创作里,殊为难得。
其次,最见文本风骨的,是创作者描摹人物所持的慈心。
红楼众生,各有丘壑,向来最难描摹。后世改编,惯于简化人心,分善恶、定正邪:黛玉为多愁怨女,宝钗为心机俗人,王熙凤为狠毒权妇,这当然未必全是水平问题,而是符号化、流量化写作,在市场方面有天然的优势,但毕竟失却曹公文本底色。戏曲写人,贵在体察人心,而非裁定人心。《前世今生》在这点上有其独到之处。写神瑛与宝玉,不分仙凡,同守一念赤诚,解读叛逆不是桀骜,而是本心不愿拘缚;写林黛玉,不取伤春悲秋的矫情姿态,深挖草木知恩、悲而不屈的底色,读懂她寄人篱下的隐忍,读懂她预知宿命的通透;写薛宝钗、王熙凤、王夫人,则写尽礼教裹挟、身世浮沉、境遇所迫的身不由己,世间万般对错,多半境遇枷锁。众生皆苦,无分正邪,这份悲悯视角,确保整部剧本的情感基调,始终哀而不伤。红楼原著满目悲凉,落笔皆是浮生怅惘,本剧承袭这份悲情,却不放大苦痛,悲欢起落张弛有度,纵使潇湘殒命、尘缘散尽,笔墨依旧克制平和,留有余韵。“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”,原就是古典文学中最高的情感审美分寸。
再者,最见本剧气韵的,是创作者打磨曲文的文心。戏曲之本,在于曲文。清代戏曲家李渔有言:“填词之理,变幻不常”,“须于浅处见才,方是文章高手。”又论宾白云:“白不贵深奥,亦不可鄙俚,须雅俗共赏。”这些话说来容易,其实极难。追求下里巴人,便易流于辞藻鄙俗,失却雅致;向往阳春白雪,便易堆砌典故,晦涩艰深,脱离戏场本色。《前世今生》作者长期浸醉戏剧,在处理这个问题上有不假思索的爽利。曲文辞采情志兼有,昆越特色杂糅,化用红楼诗词意境,却不刻意仿古;借用佛道偈语点题,却不故作玄虚。作者深谙古人托物言情之法,秉持“物以情观,情以物兴”的笔法,以绢、玉、竹、落花贯穿全篇,一物寄万情,一语藏百感。文言念白典雅凝练,贴合世族气韵;市井对白质朴通俗,贴合小人物本心。文字有书卷气,舞台有烟火气,文学性与场上性两相兼顾。文本自带画面,无需繁复布景,便可自成意境、虚实相生。
最后谈谈本剧的立意。立意是所有文字的上限。整部剧本,看似写木石尘缘,实则写本心归处。红尘万般桎梏,礼教束身,天道缚心,世间纷扰皆是外物;唯有赤诚向善、知恩守心,方是立身之本。结局大雪归墟,繁华散尽,不写圆满重逢,不写轮回续缘,接纳聚散无常,安放半生憾事。这种看似通透淡然的落笔,实则是作者的“奋力一跃”,使之跳出情爱和宿命的桎梏,赋予红楼故事全新的哲思。所谓“浅深聚散,万取一收”(司空图《二十四诗品》)是也。
纵观全篇,作者怀着敬畏之心落笔,不曲解人物,不魔改原著,不迎合俗趣,整部剧本,既写仙缘浮沉、红尘聚散,也借红楼旧梦,写本心澄澈。浮生万象,风月千般,唯有赤诚不负岁月,温柔可抵沧桑。佳作难得,便如诗云:“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”。(张九龄《感遇其一》)
2026.7.9
注;笔者林教授任国家重点科研项目《汉语大词典》编委. 简编本副主编。
静影沉璧,滴水见光辉
王亚君
裘水静:前世今生(越剧剧本)
世人有“文如其人“之说。水静老师这部集小说、散文、剧本于一体的文集,文风清丽,文采斐然,辞趣翩翩,力透纸背。尤其是《前世今生》十幕大型越剧剧本,更显示出不平凡的文学功底。剧本情节跌宕起伏,题材独具匠心,字里行间的真挚情感,让读者沉醉于“前世恩、今生情”的情愫中,恍如身临其境,百感交集,握卷落泪,难以释怀。所以我想试着从“人”的角度来谈谈这部文集。
水静老师深耕泉州的文化土壤,在泉州几所老年大学里从事戏剧教学。她的课,历来是学校人气颇高者之一。但水静老师给人印象最深的还是她的心性,这是我们更好阅读这本书的重要途径。一是“童心”。人的内心成长,在我看来大致有两种路子,调整自己的三观以应对这个世界的,谓之成熟;放弃自己的三观以苟且于这个世界的,便为世故。而水静老师似乎二者皆非。她有另外的、极其独立的精神世界。这个世界,是文学的,是戏曲的,也是本真的,并以此来获得某种微妙的平衡。李贽曾说,“童心既障,…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”。水静老师的文章,或可为其反例。 二是“直心”。古人云,“直心是道场”。在我看来,水静老师的“直心”,便是包容心、免是非心、求安宁心,这一点非常难得。以她的天分和对越剧戏曲艺术的热爱,原本能取得更大的成就,因世情、因时事、因机缘,未能持续在这条路上行走采撷,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扼腕的事。这世上,一些人稍经磋磨,便觉天地不公,恨不得把满腹戾气向世间所有人发泄。但在水静老师的心目中,草木向阳生长,乃天道使然,无可厚非,可人立于天地之间,虽有人间方圆必遵,亦有人间温暖可慰,而很多所谓的“杠杠”、“是非”,无非是人心枷锁而已,以此心性发文,在她的文章里一字一句便有微妙的体贴。
“立于皓月之边,不弱星光之势”。水静老师的文章里并非没有波折,没有情绪。她的文字里,有“愿做墙里燕,高飞出墙外”的不甘和憧憬,也有“回首可怜歌舞地”的感慨和缅怀。因此,她避开“繁华”,选择“萧然”,踏上了伏案劳作的文字之路。编著的第一部处女作《苇湖冤》获泉州市文化局优秀剧目奖。第二部《柳丝吟》由泉州市文化局作为优秀剧目选送福建省文化厅。接着,《人生如书》 《前世今生》小说、剧本、散文相继问世;《生日之礼》、《一瓣心香祭师魂》发表于《泉州晚报》、《泉州广播电视报》。《鱼知水恩》、《疲惫的身影》、《衔泥两椽间》等作品,发表于美国世界头条APP客户端。其中《衔泥两椽间》获纽约商务出版社出版的《祖昌杯》文选作品优秀奖。
文教相联。水静老师伏案作笔之间,任教于泉州市四所老年大学。连续十八年担任紫罗兰越剧团团长,兼授幼儿少年戏曲童子功与架子功。集团长、编剧、导演、教师于一身的她,带着学生步上赛台,先后获“福建省老年大学专业先进个人奖”、上海、北京、香港、东南地区汇演大赛编导奖和优秀教师奖等十七种团体奖项。但,“异乡客地又今朝,回首家山入梦遥”,她虽然于人生道路上获得各种奖项,又拥有“泉州市文明家庭”、“福建省五好家庭”的荣誉,而家人都未必能觉察出的“异乡人”情结始终深藏于她的心底。在叙述故乡人事时,会进入一种沉浸状态,飘泊无依的失落和“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”的伤感隐蔽地交织在一起。只是,她善于为她在生活和艺术中所珍视的东西辩护、担忧和呵护,也善于隐藏惊愕、欢欣或者愤恨,整体趋向沉静与平稳,有着一种对理想信念的执着追求和磐石般的坚守。从表层看,水静老师耐心地观察她笔下人物各自不同的性情、观念和举止,不厌其烦地倾听那些语气和音色大不相同、意味深长的私语,陪伴他们感受生存的欣慰与艰辛、命运的幸福或悲戚。从深层看,她其实一直执着地搜索那些陌生而又熟悉的过去,追逐那些起伏不定的潮水,探寻那些来自记忆深处的泉涌,并融入现实的湖泊。在这样的过程中,过去和现实都由漂浮趋于沉静,带给她别处没有的纯粹和安全感,也给了我们读者同样的感受。如同波澜之后,浮沫漂来散去,水静依旧如镜。所以,水静老师的文集里有岁月,有往事,有梦想,也有灵魂,大可视之如一。伊利亚·爱伦堡在《人·岁月·生活》中写道:“本书的许多篇页是在爱的主使下写出来的。我爱生活,对于已往的生活与经历,我感到难过的只是我有许多事没有做完。”《水静文集》的意味也大致相若,如僻远荒陬的闲藤野蔓,无关赤县神州的江山风景,城头变幻的锦绣风光,只是芸芸众生里的自在摇曳而已。
我欣赏她静如幽兰,灼如桃花。
(按:王亚君。泉州老年大学协会会长、泉州老年大学常务副校长。曾任泉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,常委、统战部长,福建省侨联主席、中国侨联副主席,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。)
水映戏,静赋文
叶常银
2024年9月18日发表于世界日报
裘水镜:前世今生(越剧剧本)
水映戏,静赋文。笔者静静翻阅《水静文集》,书中篇章文采斐然。裘水静老师将小说、剧本、散文汇集成一本厚重文集。初次开卷,一种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”的书卷气瞬间扑面而至。笔者仿佛在《人生如书》主人翁的身上看到作者本人的影子。见文如见人:生于江南的裘水静老师,童年录取于福建省泉州市越剧团,在泉州这片文化沃土上,她于一动一静之间自在穿行。大抵是江南碧水滋润出一身温婉气韵,《人生如书》中的女主人公清纯高雅,文静秀丽宛如作者本人,气质如兰的她演绎《陆游与唐婉》里的陆游俊逸洒脱,塑造《红楼梦》里的贾宝玉英俊潇洒,宛如从戏曲画卷中走出来的人物,风姿真乃难得。越剧是一朵花,浸在婉转花香润在朦胧烟雨里;亦是一篇隽永清淡的生活散文,凝结了深爱与痴情,执著与坚守。裘水静老师对越剧有种直入心扉的热爱,她把越剧细碎的唱词,温静的底蕴,缓缓吟轻轻唱,化作如幽兰般沉静的笔墨,创作出《前世今生》、《柳丝呤》、《苇湖冤》等越剧本。
她的热爱不只寄于戏台,更融于日常烟火,品读《〈大辞典〉背后疲惫的身影》 一文,一幅“一泓碧水映天地,两只鸳鸯戏中间,清流潺潺哗哗响,静赏绿柳轻轻扬”的清雅画卷缓缓展开。另有《童趣》、《衔泥两椽间》、《鱼儿知水恩》数篇散文,文字朴实的平实,情感真挚绵长,娓娓道来骨肉儿女亲情、言午君的知己相交的深厚情义。一字一句读来,恍若听见她的每一个婉转唱腔中藏着一颗平和又坚韧的心。她亦有飒爽刚强的一面,一如她演绎的“穆桂英挂帅”中的穆桂英,凭这份执着与实力,她斩获多项荣誉,先后组建了泉州市紫罗兰艺术团、鲤城总工会艺术团,及受聘于泉州市四所老年大学和少年儿童传授戏曲,以优异的教学方式赢得优秀教师的称号。多年登台演唱、授课传戏的经历,也沉淀为她剧本创作的底气。尤其是她编著的剧本《前世今生》。
吟读《前世今生》,一开卷便令人拍案叫绝。前世神瑛的下凡和今生贾宝玉的多情,前世仙草的变迁和今生林黛玉“以泪还情”的悲怆一一罗列,让人恍若置身于《石头记》和《红楼梦》。“序幕”的“女娲补天青埂峰,西河灵畔遗情种,巨石弃荒山,无缘攀九重”的唱词瞬间勾起读者探寻故事的兴致。至《仙界惜别》 神瑛、绛珠、玫瑰、百合等主要角色尽数登场,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婉转剧情拉开帷幕。全篇尾声,落款改为“幕落”,二字只是语序调换,意蕴却全然不同,足见她将满腔戏曲情怀尽数倾注于笔墨字词之间。行文造句尚易,雕琢唱词最难,可《前世今生》中的唱词即便脱离戏台无声默读,凭清丽雅致的文字,也能让人联想舞台布景、婉转唱腔,尽数领略剧中独有的婉转风韵。
合卷掩书,《前世今生》的故事仍在脑海萦绕,剧本虽取材《红楼梦》,却独属裘水静老师笔下自成一派的韵味。世人常说,女子是水做的骨肉,阴柔之美莫不以女子为甚。《水静文集》凝聚了裘水静老师的无数心血,以纸上文字雕琢舞台精品越剧,便是她长久以来的追求。 心性澄澈、心如静水的她,正如王亚君女士在序言中评论: “我欣赏她静似幽兰,谦如君子”。上乘佳作自有动人力量,恰如唱词所言:“人说四月春将去,我看是正当美景和良辰。”世间所有温柔静好的时光,将伴着《水静文集》与《前世今生》缓缓流淌,绵长不息。
